封面新闻记者赖芳杰 关天舜摄影报道
小兴安岭、黑龙江和松花江，一山两江加着一片土地，构成一个一万五千平方公里的巨大三角形，这就是东北名城鹤岗。
就在几天前，这座曾经因煤而兴的城市，骤然被推上了网络热点。
两室一厅2万9一套，一室一厅1万5一套，网络上频频传播的海量卖房图，引起社会热议。“白菜价”的房子是个案还是群体存在？当地房价的真实水平究竟是多少？外地人以投资为目的“抄底”靠不靠谱？
4月17日，封面新闻记者前往鹤岗市滨河南、九州兴建小区等棚改房区调查，网传的“白菜房”确实存在，部分因网络势头出现喊价上涨的观望趋势，而这些卖家手里都不止一套房在出售。
铺天盖地的售楼信息被陆续清理
“这种方式出名是在埋汰鹤岗”
从佳木斯开出的绿皮新空调快客列车，75分钟进入了鹤岗站。大包小包的人们，不紧不慢地走向出站口，必经的两段台阶，拎大行李箱的旅客需要小心翼翼地挪步子。
46岁的滴滴司机黄友邻，接单后跑了2.6公里赶来。听说是去探寻网上热传的“白菜房”，他很有把握：“我知道那张贴满卖楼信息的图片是哪拍的，这就领你们去。”
开网约车，并不是黄友邻的主业。在鹤岗，滴滴起步价是3.5元，开一单并不太挣钱，跑车师傅不多。这份不太忙碌的兼职，每个月可以带来1千多元的收益。而除了单位的工作，黄友邻还有2千多元的租金收入。
“你们买房啊？我也在卖房，而且是马上就能过户的商品房。”黄友邻语速不快，说话很有条理。等红灯间歇，他说自己名下有5套房，除了自己住，其余都租了出去。
“在鹤岗，很多人手里有几套房子。棚改按面积分房嘛，有的人平房面积大，就好几套房。鹤岗人呢，真不缺房，这是大实话。”几天前的“白菜房”热议，黄友邻也在关注，在他看来，这些棚改房的低价，也拉低了商品房的正常价格。他手上的房子之所以还没有卖出，就是没有等到合理的价位。
十几分钟时间，车已行至九州兴建小区一带。“诶，奇了怪了，前天这道边的蓝色大围挡上，还贴满了卖房的条儿，贴得连蓝色都看不见了。这下连大围挡都拆没了。”让黄友邻有些惊讶的是，此前让全国网友“看热闹”的海量房源信息条儿，竟然找不到了。
他干脆把车停下来，决定探个究竟。这座丘陵地形的城市，路面起伏着坡道。沿途的棚改房外立面，新刷出很多“补丁”。而紧邻“补丁”的办证广告，则依然涂写在墙上。“这些‘补丁’之前都是卖房的电话号码。”一路说着，撞见三位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，正在撕去公告栏上厚厚的几层卖房号码，残缺的字条上还能看到“有楼急售”的字样。
“请不要再埋汰鹤岗了，差不多的家庭都能有房有车的。总嫌鹤岗的房子便宜，外地的都还以为鹤岗咋的了呢？你知道这些没用的话给鹤岗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吗？”面对网上热议，不少鹤岗的网友并不认同这样的“出名”，由满语“鹿圈”和赫哲语“满意”而来的“鹤岗”，是远古时期人们在森林中打猎喜悦心境的表达。在他们眼里，慢节奏、好山好水的鹤岗，并没有那么不堪。
房主首先问：“你看的是哪套房？”
涨了？74平的顶楼毛坯也有开价7万
兴建小区、福临新居廉租一区、松鹤小区等棚改房聚集在一起，整齐的多层楼房，在阳光下静谧。抬头可见，不少5层以上的窗户玻璃上，贴着卖房电话。黄友邻开始帮忙联系房主。因为房屋成交总价低，中介佣金很少，这一带的房屋交易信息，都是靠贴电话条这样直白的方式。黄友邻抬起头，辨认着十几米远的电话号码。有时贴的数字太小，根本看不清，他会嘟囔：“印这么小，到底是给谁能看到的啊？”
“喂，请问您是在卖房吗？”电话通了，是一户打着1.8万出售的顶楼。“你看的哪套房啊？”无一例外，电话那头的房主都会问这个问题。正如黄友邻所说，鹤岗房主手上可不止一套房子。“就是7栋这套1万8的。”话音刚落，对方匆匆说了一句“已经卖了”，就把电话挂断了。
这让黄友邻不太相信，房价虽低，但并不太好卖。“顶楼，大家都不喜欢要。没电梯，城市里剩下大多是老人住，爬不动。” 黄友邻提到，此外最大的问题是房产证不能马上办下来，一般需要等5年才行。这是与一般商品房的明显区别。
在这之后，陆陆续续拨通了十几个电话，报价却显得没有那么“白菜”了。“顶楼毛坯74平米，7万元。”一位房主报出价。“毛坯要7万？是这几天涨的？”记者问到。房主笑了两声，没有回答，说可以看了房再说。等来了送钥匙的人，记者爬到了7楼的代售房屋。两室一厅一厕一阳台，因为长期没人住，暖气已报停。
“这几天，接到一些外地咨询的，虽然没有成交，但是喊价上涨了。”这位房主之后坦言，本来标的价格低，也不好卖。现在网上突如其来的“热点”，大家都想观望一下，把价格提一提试试，没准能碰上外地买主呢？
与此同时，鹤岗市保障性住房服务中心回应，低价房是个别现象，房源位置、户型不理想，现在当地二手房价格也在2500元以上。近年来当地加速棚改房建设，解决了九万户住房困难群体的需求，保证了供需平衡。
名下五套房的背后
持有成本每年吞噬房子本身价值
下午四点，楼下的大娘们开起音乐，跳起了东北秧歌。还有一些老人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资料显示，作为资源枯竭型城市之一，鹤岗市户籍人口已经连续16年呈现负增长。近20年间总户籍人口减少了10万人，占当前户籍人口的1/10。
房子多，住的人少了，而房子则成为某种意义上的“累赘”。黄友邻算了一笔账：当地居民供暖价格为26元/平方米，供暖面积为建筑面积的87%；物业管理费则在1元/平方米左右 。按照一套60平米的房子，一年暖气费要1357元，物业管理费要720多元，两者合计2100元左右，已经超过房子总价的8%了。4套房子的持有成本，则每年为8000多元。如果房子空置，那每年都在吞噬其本身的价值。
“在鹤岗出租房子，暖气费是由房东出的。”黄友邻解释网上流传的“租户出暖气费和物业费，可以免费入住的逻辑”。他目前所持有的房子都在学区附近，比较好租。租金在450元-850元，除开持有成本，自己还能收入一些。
“我有套房子买成3万，装修花了一万，准备卖5万。”在某网站挂出卖房信息后，黄友邻也接到不少外地咨询电话，但是谈的价格都不合适，他决定继续出租，直到碰到理想的价格。
因煤而生 因煤而困
收缩型城市的转型路
星罗其布的矿井，林立的井架，巨大的储煤场，蛛网般的运煤铁道线，更大的，是连绵茂密的原始森林，一望无际的麦地稻田，百鸟鸣唱的草原湿地，纵横交错的江河水网。作为土生土长的鹤岗人，黄友邻经历过鹤岗因煤而兴的时代。
“那时很多外地人来鹤岗的煤矿打工，别人工资还是一二百的时候，煤矿工人的收入每月能有一千多，你说吃香不？”站在鹤岗国家矿山公园昔日的运煤铁轨上，黄友邻指着山谷对面蓝灰色的“锈带”，那是岭北煤矿露天坑遗址，就像是一道巨型的伤疤，浩荡又绵长。
“这里就像一个碗一样，装满了煤。小时候，我们经常去捡煤块，裸露在地表的煤，夏天太阳一晒容易自燃，浇很多水都不容易灭。” 说到这儿，他的眼里泛着自豪的光芒。建矿60年来，这里已出煤3200多万吨。随着煤已快枯竭，开采工作也接近尾声。
人口的外流，交通的不便，让鹤岗面临转型的困局。“鹤岗教育质量不错，也出过黑龙江省的高考状元。不过人家考到外地去了，把父母也一起带出去了。”黄友邻感觉，随着人口减少，不少以前的煤矿学校都“黄”（关闭或合并）了，因为招不到生源。
而没有机场、没有高铁的困境，也让人头疼。“跑滴滴吧，过年生意很好。因为外地回来的人，走的时候都是去佳木斯坐飞机，包车去佳木斯机场。”黄友邻表示，百姓对于鹤岗的转型，可以感受到的是政府在积极招商，比如旅游在吸引俄罗斯游客等。而他也关注到，规划的鹤佳铁路改造项目建成后，鹤岗至佳木斯运行时间缩短为36分钟，鹤岗至哈尔滨运行时间168分钟，鹤岗站可以开行哈尔滨、牡丹江、齐齐哈尔及北京、沈阳等方向的动车组列车。”没准铁路改造好以后，我那房也能熬到卖的时候。”对此，黄友邻比较乐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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